台灣酒的故事: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對談
歷史學博士范雅鈞為何研究酒?從民間自釀、日治酒稅與專賣,到戰後公賣局、美國施壓與加入WTO,徐佳馨與她聊台灣酒制度的轉折,也談到為什麼山裡的酒要叫做露。
主持 徐佳馨 / 對談 范雅鈞博士

這一集是新春特別節目,徐佳馨不聊房產,邀請臺大EMBA同學、歷史學博士范雅鈞談台灣酒的故事。范雅鈞先說明自己為什麼從歷史走到酒,再從原料與主食談到民間自釀,接著依序談日治酒稅與專賣、戰後的公賣局、美國施壓與WTO,最後回到開放製酒後的家用自釀。以下為濃縮整理,年代與制度均為她在節目中的說法。
從歷史系走到酒,是順著興趣一路走來
范雅鈞說,自己是夜市長大的孩子,關心的是什麼人喝什麼酒。
- 徐佳馨
你是歷史學博士,怎麼會一路走到研究酒?
- 范雅鈞
我是夜市長大的,家裡在新竹城隍廟邊擺攤,父親愛讀書,家裡的酒櫃裡裝的都是書。我順著喜好讀了歷史系,從大學、碩班到博班都是純歷史,但我的下筆和關心焦點更靠近民眾。我最想知道的是什麼人喝什麼酒,以及為什麼以前民間可以釀酒,後來變成國家專賣,二○○二年加入WTO又開放民間製酒。
- 徐佳馨
為什麼是酒,不是茶?
- 范雅鈞
挑碩士論文題目有三個原則:第一是要有史料,剛好有一批史料出土;第二是老師同意你寫,我的指導教授為了不讓我休學,給了我很大的空間;第三是我要有興趣。所以我不是因為愛喝酒才選這個題目,而是剛好有史料、老師同意,我也對整個產業發展的背景有興趣。
酒需要什麼,台灣又釀什麼
原料、水與酵母之外還有時間,什麼地方產什麼主食,就釀什麼酒。
- 徐佳馨
說到酒,最重要的是什麼?
- 范雅鈞
最重要的是原料、水與酵母,當然還有時間,薄酒萊新酒一年就出來,有些酒則越陳越香。我說的是原料,不是只有穀類。古今中外基本邏輯是什麼人喝什麼酒、什麼地方產什麼主食,食有餘則釀酒。像俄羅斯用馬鈴薯釀伏特加。
- 徐佳馨
放到台灣,原住民與漢人各自釀什麼?
- 范雅鈞
原住民的主食是小米,所以釀小米酒;漢人來了,主食是米,就釀米酒。北部、中部、山裡、靠海的漢人,水質和下手不同,釀出來的米酒口味也不一樣,就像兩個人炒同一盤高麗菜,結果也不一樣。
政府介入之前的民間釀酒期
家用自釀與農村副業,好的酒就能商品化。
- 徐佳馨
酒在台灣最早是怎麼被釀出來的?
- 范雅鈞
在政府介入之前,我在書裡把這段定義為台灣第一次民間釀酒期。我家有米、你家有剩什麼,就各釀各的,地瓜多就釀地瓜酒,米多就釀米酒。沒有冰箱的年代,剩餘的農產品要處理,加工裡價格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釀酒。
- 徐佳馨
那酒可以賣嗎?
- 范雅鈞
看品質。你的東西好到有商品化的價值,人家會掏現金來買,才賣得掉。就像我假設新竹范家的酒很香醇,客人越來越多,從釀一桶變兩桶、三桶,這是商品化的過程。
從酒稅到專賣:政府缺錢時的做法
日治時期,政府先收酒稅,再宣布專賣,原料、製造與販賣由政府包辦。
- 徐佳馨
政府為什麼要介入酒?
- 范雅鈞
政府管理民間產業,原因有兩個:第一是出亂子,有人鬧出人命;第二是缺錢,想從民間擠點錢。日本因為日俄戰爭等不停打仗而缺錢,所以先在台灣實施酒稅,後來覺得還不夠用,就直接宣布專賣。一九二二年七月一日頒布專賣令,從原料、製造到販賣,都由政府說了算。
- 徐佳馨
專賣之後,原本釀酒的人怎麼辦?
- 范雅鈞
假設新竹范家已經釀了五代、有兩百個工人,一紙命令下來,全部轉業,東西打破。補償金是有,但怎麼算、補償什麼,都是政府說了算,所以那是官強民弱的年代。消費者也只能向政府買,因為政府是唯一的工廠,也是唯一的販賣者。
戰後延續,公賣局時期沒有好酒
專賣是政府的提款機,沒有競爭,也就沒有求新求變的動力。
- 徐佳馨
日本人走後,專賣制度也結束了嗎?
- 范雅鈞
沒有。一九四五年日本人輸了、國民黨來了,對統治者而言,專賣是很好的提款機。我是唯一的製造商與供應商,酒賣多少錢由我說了算,而且這是選擇性消費,不像所得稅或田賦是人人都要繳。
- 徐佳馨
既然政府坐莊,那時的酒是不是不用做得很好?
- 范雅鈞
對,所以公賣局時期為什麼沒有好酒:我就是要賺錢,幹嘛求新求變、幹嘛包裝。私賣在那時不是只有罰錢,酒的地位幾乎等同麻醉類藥品,不能私賣,私賣要關。當年的專賣憑證,現在則以菸酒管理法規定的憑證形式存在。
專賣局為什麼改名公賣局
二二八事件之後,專字改成公字,制度本身沒有變。
- 徐佳馨
專賣令跟後來的公賣局,中間發生了什麼事?
- 范雅鈞
中間有台灣最大的悲劇,就是二二八事件。課本上的標準寫法,是因為一場查緝私菸的意外引起。事件之後,行政長官公署改制為台灣省政府,專賣局改名為公賣局。
- 徐佳馨
改名之後有改變什麼嗎?
- 范雅鈞
沒有,所有的制度、工廠與販賣都沒有變,只改一個字,因為大家看到專字就反感,就改成公字。
美國施壓與加入WTO
進口先開放,製酒要到二○○二年才放行。
- 徐佳馨
後來為什麼各地都能有自己的酒?經濟自由化之後,台灣的東西可以賣去美國,美國最賺錢的菸酒卻不能賣來台灣,這樣不公平。
- 范雅鈞
美國祭出三○一,一九八○年代就開始談判,要求把菸酒賣進來。台灣不能不答應,否則紡織品和五金賣不過去。美國可以,其他國家就說為什麼我不行,搭順風車,所以進口酒先開放了,但製造還沒有。
- 徐佳馨
加入WTO時,專賣制度怎麼被看待?
- 范雅鈞
那是被各國抗議非常大的制度,當時全世界只剩兩個國家還在菸酒專賣,一個是台灣,一個是土耳其,而且是完全專賣。台灣為了讓紡織品等商品賣出去,只好把門打開,政府放棄它的搖錢樹。二○○二年一月一日台灣加入WTO,同年七月一日,公賣局改制為台灣菸酒股份有限公司,但股份全由財政部國庫署持有,是公司化,不是民營化。
開放製酒之後,與不寫酒字的露
合法製酒與家用自釀都恢復了,路邊賣的酒曾叫做露。
- 徐佳馨
那現在在家裡自己釀酒可以嗎?
- 范雅鈞
可以,就像回到一百年前的家用自釀時期。釀造這件事情不難,中南部老人家常用一層糖、一層葡萄的方式自己釀葡萄酒。製造的開放是在二○○二年那一年,才開放申請製酒牌照,之後有地酒工廠和精釀啤酒。
- 徐佳馨
山裡路邊賣的葡萄露、梅露、小米露,明明有酒味、喝了也會醉,為什麼叫露?
- 范雅鈞
因為酒是查緝對象,不能寫酒字。但原住民家用自釀很多,又好喝,有人想買,抓不勝抓,於是形成一個不成文默契:你不要寫酒字,我就當作不知道那是酒。
這場對談的重點
這場對談的三個重點:范雅鈞說明,酒的樣貌與當地主食密切相關,台灣最早有一段民間自釀的時期。第二,政府因為缺錢而介入,日治時期先收酒稅、再專賣,戰後延續為公賣局,改名並未改變制度。第三,在美國施壓與加入WTO之後,台灣在二○○二年公司化並開放製酒,家用自釀與地酒才重新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