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治時代的農作與酒: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對談
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談蓬萊米命名一百周年,也談日本人來台後的農業試驗、清酒與啤酒、土地調查,以及1905年酒甑稅與1907年酒稅帶來的轉折。
主持 徐佳馨 / 對談 范雅鈞博士

延續上一週漢人與酒的話題,徐佳馨請范雅鈞博士聊聊日本人來台後的農作與酒。范雅鈞先提到今年是蓬萊米命名一百周年,接著談到農業試驗、清酒與啤酒、台灣沒有麥酒的原因,以及日本人先調查土地、再開始收酒稅的過程。以下是濃縮整理,年代與制度均為她在節目中的說法。
進口救急,試種要同步
日本人來台後先靠進口,同時趕快在台灣試種故鄉吃得到的作物。
- 徐佳馨
蓬萊米命名一百周年,和日本人來台有什麼關係?
- 范雅鈞
今年是蓬萊米這個專有名詞面世一百周年。1895年異文異種的日本人來統治台灣,吃的、喝的、用的都不一樣,御用商人就把故鄉的東西搬過來。但葉菜類、牛奶這些沒辦法海運,所以要趕快做農業試驗,包括日本內地種的粳米,也就是蓬萊米。
- 徐佳馨
為什麼不繼續進口就好?
- 范雅鈞
進口雖然方便,但昂貴,也不是長遠之計。農產品不可能永遠靠進口,來個颱風,這些高官就沒有三餐米可以吃,所以一定要在地試驗。
第一片試驗田在北一女
總督府接收清朝衙門,第一片試驗田向民家借地,位置在今天的北一女。
- 徐佳馨
第一片試驗田在哪裡?
- 范雅鈞
當時的總督府直接接收清朝的布政使司衙門,就是現在南海路建中對面。第一片試驗田在今天的北一女,是向一個民家借一片地試種。
- 徐佳馨
所以北一女以前旁邊是塊田啊?
- 范雅鈞
不只旁邊。當年熱鬧的是現在的西門町、大稻埕、艋舺,你現在認識的城中區、北一女這些,當年都只是一整片田。
引種、選種與老天爺
引進與挑選作物很花時間,范雅鈞說農業專家得有耐性,也要看天。
- 徐佳馨
你的研究是酒,為什麼會轉向農業?
- 范雅鈞
釀酒要原料,我從歷史去了解酒,就會關心稻米有哪些品種。台灣原本沒有的作物,要引進,叫引種;引進來之後不見得每一種都能落地生根,還要選種,選出能在台灣活下來、長得好的。稻米一年只能種兩次,一次不成功就再試,又是四個月或一年後。
- 徐佳馨
農業專家聽起來要很有耐性。
- 范雅鈞
我採訪專家時,覺得他們不得不淡然。好幾年的試驗,遇到缺水或颱風,收成期一來,全都沒了。所以老人家才說,要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。我的想法是七分在人,三分在天。
清酒與啤酒怎麼來台灣
日本人帶來象徵故鄉的清酒,也帶來象徵文明開化的啤酒。
- 徐佳馨
日本人帶來台灣的酒,有哪些?
- 范雅鈞
一個是清酒,這是日本幾千年來的國酒,代表國家的酒。另一個是啤酒,啤酒是美國人開黑船叩關時才出現在日本。日本人要文明開化,聽音樂、穿洋服、喝啤酒、去鹿鳴館跳舞,來統治台灣的又是上層階級,尤其是高等官,當然也會喝。
- 徐佳馨
啤酒的原料麥子,台灣不是產得不多嗎?
- 范雅鈞
對,台灣濕、又是海島,幾乎沒有種麥的習慣,是日本人來了以後才開始種。日本有很多麥,也有蕎麥,但日本並沒有麥酒,釀的是米酒,這與德國人發現或發明啤酒花有關,是另一個故事。台語的啤酒,除了日文發音的必魯,也有麥仔酒的說法。
- 徐佳馨
進口的高級酒是不是也不一樣了?
- 范雅鈞
清領時期,進口的好東西是浙江的紹興、東北的高粱、天津的玫瑰露;日本人來了以後,變成進口高級清酒和啤酒,過鹹水的比較高級、比較貴,上層人士才消費得起。
科學化殖民:先調查土地
日本人統治前先調查土地所有權與風俗慣習,否則無法收稅,也容易引起反彈。
- 徐佳馨
日本人為什麼說是科學化殖民?
- 范雅鈞
他們把台灣當成最先進技術的試煉場,用科學的方式,先調查土地所有權。台灣的移墾社會,墾戶、大租、小租、佃農的關係很複雜,一塊地有人在耕作,卻不知道屬於誰。政府要抽稅,要找所有權人還是使用權人,光釐清大小租權就要好幾年。
- 徐佳馨
除了土地,還要調查什麼?
- 范雅鈞
我們的風俗習慣、法律慣習也不同,也需要調查,不然直接統治一定官逼民反。1895年起一直抗日打到1902年,台灣人睡一覺起來變日本人,怎麼會不抗日?
統治上軌道,酒不是最急的
兒玉源太郎與後藤新平讓統治趨穩,水利與衛生比酒更急。
- 徐佳馨
早期統治為什麼很混亂?
- 范雅鈞
一方面各地有抗日活動,還有南北串聯、不停偷襲。前面幾任總督統治混亂,直到兒玉源太郎覺得不能再這樣,找後藤新平協助,台灣才上軌道。這時有統計、有計劃、有調查,包括水利、上下水道,也就是喝的水和灌溉的水。
- 徐佳馨
為什麼說這些比酒更急?
- 范雅鈞
日本軍隊因為拉肚子死掉的人,比戰死的人還多。他們前幾年先忙這些事,比喝酒、比酒好不好喝更重要。台灣本來就有米、酒和糧食,中下階級還是有酒喝,上層要喝的就繼續進口。
酒甑稅與酒稅
從1905年起日本政府對酒課稅,范雅鈞說這是台灣酒業出現明顯改變的起點。
- 徐佳馨
日本人是什麼時候開始管酒的?
- 范雅鈞
1905年開始收酒甑稅,酒甑是蒸餾器,一年要繳5塊錢。有人說放在家裡沒釀多少,乾脆打破;也有人想,都繳稅了,一年不如多釀幾次。1907年開始徵收酒稅,簡單說就是政府缺錢了。
- 徐佳馨
這件事為什麼關鍵?
- 范雅鈞
從荷蘭人、鄭成功到清朝,台灣從來沒有針對酒或酒業徵收過販賣或製造的稅,也就是政府完全不管這一塊。有徵稅就表示政府在管,管得對不對、合不合理是另一回事。台灣的酒業從這時才有明顯的改變,收稅在一定程度上,也是推動進步的關鍵。
- 徐佳馨
政府掌握資料後,就能提出要求,產業也會往它要的方向發展。
- 范雅鈞
對。
這場對談的重點
這場對談的三個重點:范雅鈞說,日本人來台初期靠進口救急,同時趕快做農業試驗,蓬萊米是其中的代表。第二,日本統治者帶來清酒與啤酒,進口的高級酒也從紹興、高粱換成清酒與啤酒。第三,他們先調查土地與習慣,等統治上軌道,才在1905年起收酒甑稅、1907年徵收酒稅,台灣的酒業也在這時開始出現明顯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