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人來台與酒: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對談

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從黑水溝與羅漢腳談起,說明漢人移民為何登陸後才需要酒,也談台灣一年三獲、廢糖蜜酒、剩米釀酒、進口好酒,以及日本人來台的飲食需求。

漢人來台與酒: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對談

節目這次和房產沒有關係。徐佳馨邀請范雅鈞博士,聊漢人來台屯墾和酒的關係。從渡海不可能帶酒、羅漢腳的生活,到台灣一年三獲、廢糖蜜酒與剩米釀酒,再到先人為什麼偏愛過海來的好酒,最後談到1895年日本人來台的飲食困擾。以下是濃縮整理,歷史說明為她在節目中的說法。

渡海的人帶不了酒

重點

范雅鈞說,漢人渡海時不可能帶著很重的東西,酒的需求在登陸安頓後才出現。

徐佳馨

漢人祖先渡過黑水溝時,會帶酒來台灣嗎?

范雅鈞

不管是明末清初、荷蘭人時代免費坐大帆船來,或是付錢給人蛇集團偷渡,冒著生命危險過來,都不可能帶著很重的東西。我說的重有兩種,一種是貴重的重,一種是真的很重的重。人活著登陸就很辛苦了,等他找到吃住的地方,才可能想要多一點休閒娛樂,或解想家的憂愁、麻醉渾身的痠痛,這個時候就需要酒。

徐佳馨

所以需求是在安頓之後才出現的?

范雅鈞

對。黑水溝是天然的天險,台灣到現在也被它保護著。他從故鄉冒著生命危險過來,對未來又什麼都不知道,恐怕也沒有什麼太珍貴的東西可以帶。

羅漢腳與買醉的人

重點

登陸後沒有親友接應的單身男子,多半是勞動階級,想喝酒卻沒有太多錢。

徐佳馨

剛剛提到的羅漢腳,是什麼人?

范雅鈞

就是有唐山公、無唐山媽。一登陸如果沒有親戚朋友先來接,就得找個有屋頂的地方遮雨,很多時候睡在廟頂或廟的下面。這些睡在廟裡的單身男子,叫做羅漢腳。

徐佳馨

這些人想喝酒,要怎麼辦?

范雅鈞

他們付出勞動力,沒有太多財富,但又想喝酒、買酒,那就是喝個醉就好。

一年三獲的台灣

重點

台灣除了兩期水稻,還有秋冬裡作,條件和一年一獲的地方不同。

徐佳馨

你說台灣是寶島,原因是什麼?

范雅鈞

台灣一年可以三獲。除了種兩期水稻,還有一期可以種秋冬裡作,比較短期的蔬菜類,或是地瓜、大豆。台灣百分之三十是平地、百分之七十是高山,小小一個島有超過三千公尺的百岳。

徐佳馨

一年三獲和一年一獲,差別在哪裡?

范雅鈞

我們這一期水稻收成不好、颱風來了沒關係,再等三個月,下一期又可以收。一年只有一獲的地方,今年收成不好,要再等一年,要活過這一年。

徐佳馨

這個真的不容易,有時候這一年就等不到了。

范雅鈞

所以清朝的奏折和遊記,文人來了都再三驚奇,也讚美,說在台灣沒有冷死的人,也沒有餓死的人。

為什麼離開故鄉

重點

徐佳馨提出移民背景,范雅鈞用一句話回應:生活不辛苦,不會離開家鄉。

徐佳馨

像溫帶、寒帶國家,冬天就是一個關口。這也難怪四百年前,閩南、廣東的移民,不是往南洋,就是往台灣吧?

范雅鈞

不辛苦不會離開家鄉。你看俄烏戰爭,沒有油、沒有天然氣,冬天沒辦法有加熱系統,冷死多少人。這是我們熱帶子民很難想像的,但是事實。

徐佳馨

如果連吃都吃不飽,哪有酒可以喝?

范雅鈞

你不可能吃都吃不飽,還拿原料來做酒。主食有剩餘,才可能釀酒,這就是我說的食有餘則釀酒。

南部的廢糖蜜酒

重點

廢糖蜜酒便宜又大量,優點是容易取得,缺點是味道臭、容易頭痛。

徐佳馨

台灣主要的製酒原料有哪些?

范雅鈞

南部北回歸線以南盛產甘蔗,蔗種是荷蘭人帶來的,還用大帆船免費接駁漢人來種蔗。甘蔗壓榨出汁,加入石灰煮沸,這樣的動作重複三次,做成的結晶糖會賣到日本。剩下的廢糖蜜沒辦法結晶,但裡面還有可以發酵成酒的成分。

徐佳馨

那不是垃圾嗎?誰會喝呢?

范雅鈞

也不能叫垃圾,可以叫它髒東西。大熱天煮糖水,整個過程可能總共一個月,味道又臭。但買得起這種酒、只想買醉的人會喝。它的優點是便宜、大量、容易取得,缺點是臭、容易頭痛、宿醉。如果經濟能力提升,就不會再喝了。

米酒與酒的技術

重點

剩米、碎米都可以釀酒,釀酒不難,要釀得好才需要技術。

徐佳馨

那北部的人喝什麼?

范雅鈞

北部也有種甘蔗,只是面積沒有那麼大,廢糖蜜酒也比較少。但是全台灣都有種稻,米有剩餘,才可能做米酒。有些米吃不得,像是颱風或缺水讓稻米還沒完全熟,或收割前泡了水有點發芽,或加工時碾碎的米,都可以釀酒。

徐佳馨

沒有冰箱的年代,米放不久,做成酒就可以放比較久。

范雅鈞

對。手藝不好的人就自己喝,或炒青菜、煮燒酒雞;手藝好的人,酒還能賣錢,是另一份收入。釀酒的關鍵就是原料、酵母、水,酵母像白麴草搗碎就有,想更有把握,可以從中國原鄉買或進口來養。要釀出酒來喝不難,要多好喝、多特別,就需要技術了。

日子好了,買進口好酒

重點

先人生活變好之後,偏愛過海來的好東西,這在范雅鈞看來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。

徐佳馨

日子安穩之後,人會怎麼做?

范雅鈞

先活下來,再有點酒喝,等日子更好、年紀大了、有點資產,就會想吃更好的東西、喝更好的酒。台灣沒有,就買進口貨。我常說,這是我們遺傳下來的性格,對過鹹水的舶來品,覺得特別讚,從四百年前就開始了。

徐佳馨

他們會想念什麼樣的酒?

范雅鈞

祖先來自什麼地方,就會懷念故鄉的好東西,像浙江的紹興、東北的高粱、天津的玫瑰露。台灣沒有羊奶酒,所以不會有人懷念羊奶酒。

1895年,日本人的胃

重點

日本人來台灣,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吃不慣秈米,這也是下一個話題的起點。

徐佳馨

日本人來台灣之後,在飲食上遇到什麼狀況?

范雅鈞

1895年日本人開始統治台灣,他們發現吃的是乾乾的秈米,也就是在來米、泰國米;日本人習慣的是粳米,也就是現在我們吃慣的蓬萊米。來的又是統治階級,不是軍就是官,吃不了這種苦。你從明天開始三餐吃在來米、連吃一個月,你的胃也會思鄉。

徐佳馨

那最快的辦法是什麼?

范雅鈞

立刻進口,同時試種。味噌、清酒、蓬萊米、醃菜,都透過軍方的福利社、合作社和御用商人運進來。1895年5月他們到台灣,6月17日始政式,同時開始試種粳稻。今年是蓬萊米三個字正式面世的一百周年,1926年4月24日,台灣總督正式公布。

這場對談的重點

這場對談的三個重點:范雅鈞說,漢人渡海時不可能帶酒,喝酒的需求要等登陸、有吃有住之後才出現。第二,台灣一年三獲,有餘糧也有廢糖蜜與碎米,先民因此釀出各種便宜的酒,日子變好之後,則偏愛過海來的好酒。第三,1895年日本人來台,吃不慣秈米,進口與試種同時展開,也帶出下一個話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