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陌生地方,田野現場會遇到什麼?張維真的故事
從竹東廟宇的改造、甜味四神湯,到馬祖水流屍成神的信仰,張維真談田野現場的事件與情緒、需要的溝通與信任,以及每一次田野如何改變她看人與看世界的方式。
主持 徐佳馨 / 對談 張維真

走進一個不熟的地方,既不是當地人,也不會說當地的話,要怎麼讓人接納?張維真在節目中分享兩段田野經驗:一段是在竹東的廟宇,另一段是馬祖的前期規劃。徐佳馨也追問她,現場的事件與情緒要怎麼分辨。她談到一套看起來簡單的做事方式,如何慢慢改變她看世界的角度。
不是客家人,卻要為客家廟宇做改造
張維真說,大約兩年前,她因為浪漫臺三線藝術季到竹東,處理當地大型信仰中心惠昌宮的案子。主辦單位希望他們做設計導入與改造。她拿到題目時非常頭痛,因為自己不是客家人,也不是竹東人,不會講客家話。
她形容,走進廟裡面對年長的董事們,像是走回阿嬤家,說要幫阿嬤整理冰箱。她說,現在想起來那些伯伯都很溫暖,但剛進去時自己是外來的人。
花時間看人,才找到真正的命題
這個案子沒有太多文本可爬梳。張維真說,團隊花很多時間待在廟裡,早上、中午到傍晚,觀察前來拜拜的人是誰。他們發現,以前物資缺乏時,供品相對重要,供桌放在正中間;現在供品很多,人與神的關係卻變淡,因為廟裡有七排、二三十座神明,很多人不認識,每次只能打招呼。
因此他們想把供桌的位置空出來,讓人和神可以面對面,做了供桌的改造。她說,廟的香火鼎盛,這件事好比穿著西裝改西裝,每一步都得想好。即使經費來自政府、不用廟方出錢,也需要很細緻的溝通。
信任慢慢建立,四神湯是甜的
張維真說,剛開始,伯伯們擔心外來的人只是做完案子就走。去了很多次、有了基本信任後,他們不太會用言語表達,卻開始煮東西、買東西請團隊吃,開會的便當拿起來有一公斤重,裡面有一隻很大的雞腿。
有一次,他們煮了家裡常吃的四神湯。她本來很喜歡喝四神湯,沒想到第一口發現,裡面加的不是鹽,是糖,甜度像臺南的花生湯,但湯裡又有豬腸與排骨的味道。她打電話給一位竹東人的設計師朋友,對方說,他們從小喝的四神湯就是甜的,反而是第一次在臺北喝到要加米酒的,讓他當場風中凌亂。她說,竹東離臺北不到一百公里,這種飲食文化差異讓她很震撼。
現場有事件,也有情緒
徐佳馨問,田野過程裡有事件,也有情緒,要如何分辨。張維真說,工作上的田調通常會先有文本訓練與閱讀,所以有相對客觀的條件去理解。但人從來不像教科書或歷史文獻寫得那麼簡單,確實會不小心打開潘朵拉的盒子,現場有很多情緒。
她說,人是共情的,不是拿錄音筆去錄音而已,有互動才問得到更多,所以有時會耽溺在情緒裡。不過這些情緒是可以帶回來消化的:它們是歷史、是人的軌跡,有些事情並沒有真正的對錯,只是立場不同。
馬祖的水流屍,讓她重新認識海島文化
談到馬祖,張維真說,那次不像事件或情緒,更像是人生觀的重新撞擊。她在做馬祖藝術島前期規劃時,才發現馬祖與金門地理上很遠,兩地從未想過會被劃在同一陣營;馬祖人講的是福州話,屬閩東系統,沒學過的人完全聽不懂。
她也聽到討海人的習俗:出海遇到海上漂流的屍體,也就是水流屍,有能力就一定要帶回家;若天候不好、無法打撈,才會遠遠致意。帶回的人會讓遺體入土、立碑;據說很靈驗,保佑下次出海平安豐收,於是會再酬謝、修墓或祠堂,還能請示當地神明讓祂「升級」,成為有應公系統裡的神明。
馬祖話裡,沒什麼用的人,會被說成「廢屍」。張維真說,從水流屍一定要帶上來的溫暖,到能成神的勵志,這套海島文化與討海人的精神,讓她覺得自己「太廢了還躺著」。
每一次田野,都讓她用更溫柔的方式看人
徐佳馨問她有沒有一套外人不知道的田野SOP。張維真說,每一次田野都會改變她一些。她以農業為例:沒進田野前,大家常覺得有機農法一定比用農藥的慣行農法好,自然農法又更好;但進到現場,她知道精準用肥與用藥,也支撐了戰後嬰兒潮時期的食物需求,好好使用也養育了很多人。
她的SOP是先做一定的閱讀,盡可能保持客觀的心走進田野,傾聽大家怎麼說,再把正面或負面的情緒帶回來重新消化。她說,這讓她更溫柔地看世界,不會輕易認定誰就是壞人,因為背後有很多人在歡喜、痛苦、掙扎與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