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調查是什麼?徐佳馨與張維真談走入現場

從中文系的文本研究、展覽策劃,到竹東廟宇與馬祖的田野經驗,張維真與徐佳馨對談:田野調查如何從資料走入現場,又怎樣讓人用更溫柔的眼光看世界。

田野調查是什麼?徐佳馨與張維真談走入現場

很多人聽過田野調查,卻不太清楚它在做什麼。徐佳馨在嘉義、臺南、屏東的旅途中,聽朋友張維真談起田調,覺得很有意思,便邀請她到節目聊聊。張維真從中文系訓練講起,談到展覽工作中的文本爬梳與現場訪問,也分享竹東廟宇、甜味四神湯與馬祖水流屍的故事,以及田野如何讓她更溫柔地看人。

從北宋文人,走到田野調查

重點

張維真從中文系的研究訓練出發,說明自己是怎麼走上田野這條路。

徐佳馨

你以前念中文,怎麼會走上田野調查這條路?可以先介紹一下自己嗎?

張維真

簡單講,我的碩士論文做的是北宋剛建立時的一群文人。他們想建立新王朝的文學典範,可是唐詩珠玉在前,所以很焦慮,爭論該學白居易,還是學西昆體。我覺得田野應該要走入現場、拿第一手資料,但我走不進北宋,只能從唱和詩與書信找線索。

徐佳馨

所以你當時要判斷的,是這些往來是真心,還是人情?

張維真

對。就像百年後的人看我們的按讚與轉發,要判斷那是真的喜歡、覺得專業,還是人情往來。我會參考他們的政治與家庭關係,去判斷這些唱和是真心誠意,還是客套。

展覽有兩種做法:轉譯,以及從命題出發

重點

傳統博物館展覽與慶典式展覽,需要田野的程度不同。

徐佳馨

你做展覽時,需要走入田野的情況是怎樣的?

張維真

有兩類。一類是傳統博物館的展覽,裡面已有研究員與藏品,我通常拿到展示腳本,再用普通人的心態重新理解,轉譯給大眾,這類不太需要進田野。另一類是文化慶典式展覽,像臺中花博、馬祖藝術季,想彰顯當地精神,卻沒有固定展品。

徐佳馨

那沒有固定展品時,你會怎麼開始?

張維真

我的起手式還是先到國家圖書館與論文系統,確認學術做到哪裡,比如要講淡水河的前世今生。但要和現在的人溝通,我就得離開文本,走入現實生活,去做田野,因為要感動別人,也要先感動我自己。

田野大部分時候,是先去聊聊天

重點

起步很生活化,比報告書更有細節,一般人也能有自己的小田野。

徐佳馨

所謂田野,是不是先爬梳文本,再去和現在還在的人事物互動?

張維真

對,聽起來很學術,但大部分時候,是不知道要做什麼,就先去聊聊天、認識當地的人。

徐佳馨

你怎麼知道哪個地方值得做田野?

張維真

還是會先做文本爬梳。比如做農業展覽,報告書常寫某位老農因為政府補助或自然生態的號召,轉成自然農法,寫得理所當然。但這種事從來不像開關,從A切到B。訪問現在還在做的人,他們講起來絕不是報告書裡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後面有很多可以展開的事。

徐佳馨

如果不是做研究,一般民眾也能這樣做嗎?

張維真

不用把這件事看得太嚴肅。平常發現特別的事物,拿起手機Google一下,常會發現它其實有道理。比如我們前兩天經過潮州,Google一下就發現,以前真的有很多來自潮州的移民在那裡定居,還有叫潮庄的地方。從這裡可以展開很多事情。

竹東廟宇:花時間看人,找到供桌的命題

重點

外來者進入客家廟宇,靠觀察與溝通找到改造的方向。

徐佳馨

你有沒有讓你印象很深的田野經驗?

張維真

我想分享竹東。大約兩年前,我因為浪漫臺三線藝術季,做竹東惠昌宮的案子。主辦單位希望做設計導入與改造,但我不是客家人,也不是竹東人,不會講客家話,走進去面對年長的董事們,像走回阿嬤家說要幫阿嬤整理冰箱一樣。

徐佳馨

那你們是怎麼進入這個題目的?

張維真

這次沒有太多文本爬梳,我們花很多時間待在廟裡,看早上、中午、傍晚來拜拜的人。我們發現,以前物資缺乏,供品比較重要,所以供桌放在正中間;現在供品很多,人和神的關係卻變淡,很多人不認識那麼多神明,每次只能打招呼。所以我們想把供桌的地方空出來,讓人和神面對面。

徐佳馨

這個改造順利嗎?

張維真

廟的香火鼎盛,改供桌像穿著西裝改西裝,每一步都要想好。雖然用的是政府的經費,也需要很細緻的溝通。伯伯們一開始擔心我們只是做個案子就走,去了很多次以後,才慢慢有基本的信任。

信任之後,一碗甜四神湯

重點

伯伯們用食物表達信任,也讓她被飲食文化差異震撼。

徐佳馨

後來和廟方的關係變得如何?

張維真

老人家對你好,嘴上不太會說,最多說一句袂歹,但會煮東西、買東西請我們吃。開會的便當拿起來有一公斤重,裡面有一隻很大的雞腿。有一次煮了家裡常喝的四神湯,我喝第一口就裂開,因為裡面加的不是鹽,是糖。

徐佳馨

哇,那要怎麼吃?

張維真

甜度像臺南花生湯,真的煮成甜湯。一開始薏仁的清香還可以,但吞下去之後,反上來的是豬腸與排骨的味道。我打電話給竹東人的設計師朋友,他說從小喝的四神湯就是甜的,第一次在臺北看到要加米酒,也風中凌亂。竹東離臺北不到一百公里,我沒想到飲食文化會差這麼多。

現場有事件,也有情緒

重點

文本訓練提供客觀基礎,情緒則可以帶回來再消化。

徐佳馨

田野裡有事件,也有情緒,你怎麼分辨?

張維真

工作上的田調,我們通常先有文本與閱讀,所以有相對客觀的條件去理解。但人不像教科書或歷史文獻寫得那麼簡單,確實會打開像潘朵拉盒子的情緒。人是共情的,你不是拿錄音筆去錄音而已,有往來才問得到更多,所以有時會耽溺在情緒裡。

徐佳馨

那這些情緒要怎麼處理?

張維真

這些事情是可以被消化的,因為它們是歷史,是人的軌跡。有些事情沒有真正的對錯,也沒有真正的壞人,只是站在不同立場。帶回來之後,我會用客觀的理解再整理。

馬祖的水流屍:人生觀被重新撞擊

重點

地理、語言與討海人的習俗,讓她對海島文化有新的理解。

徐佳馨

你還提過馬祖的例子,可以跟大家分享嗎?

張維真

馬祖不像剛才說的事件或情緒,比較像人生觀被重新撞擊。我在做馬祖藝術島前期規劃時才發現,馬祖和金門地理上很遠,他們從沒想過會被劃在同一個陣營。馬祖人講福州話,屬閩東系統,沒學過就完全聽不懂。

徐佳馨

那你聽到什麼特別的習俗?

張維真

討海人遇到海上漂流的屍體,也就是水流屍,有能力就一定要帶回家;天候不好打撈不到,才會遠遠致意。帶回來入土立碑,據說很靈驗,會保佑下一次出海。會再酬謝、把墓或祠堂修得更好,也可以請示神明讓祂升級,所以馬祖會說水流屍成神。

徐佳馨

我聽起來很特別,也有點好笑。

張維真

馬祖話裡還有一個說法,沒什麼用的人叫廢屍。你可以用勵志的方式講:就算成為水流屍,也可以靠自己升級、加官晉爵。但這件事也讓我覺得,這套海島文化與討海人的精神,把我重新洗禮了一次,我真是太廢了還躺著。

每次田野,都讓她用更溫柔的方式看世界

重點

不是非黑即白,田野教她看見每個人背後的故事。

徐佳馨

你有沒有一套自己用、外人不知道的田野SOP?它有改變你看人看世界的方式嗎?

張維真

每一次田野都會改變我一些。沒進田野前,大家會說有機農法一定比用農藥的慣行農法好,自然農法又更好。但你進到現場會知道,精準用肥與用藥也支撐了戰後嬰兒潮的食物需求,好好用肥用藥其實養育了很多人。農夫不是沒有掙扎,每一次都不是非黑即白,不會像新聞標題最後一句那麼簡單。

徐佳馨

那你的SOP是什麼?

張維真

就是先做一定的閱讀,盡可能保持客觀的心走進田野,傾聽大家怎麼說,再把正面或負面的情緒回頭消化。聽起來理所當然,卻會改變我看世界某個角落的方式。我會更溫柔,不會一直想為什麼他就是壞人,因為你會看到很多人歡喜著、痛苦著,掙扎著、努力著。

這場對談的重點

這場對談的三個重點:張維真說,田野調查通常從文本爬梳開始,再走入現場,起步常常只是先去聊聊天、認識當地的人。竹東與馬祖的例子說明,現場有事件,也有情緒,需要溝通、信任與時間。她也說,每一次田野都不是非黑即白,這讓她用更溫柔的眼光看待人與社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