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不知道的農會史:徐佳馨與范雅鈞博士對談
農會為何在日治時期成立?它的信用部、推廣與供銷各做什麼?徐佳馨與歷史學博士范雅鈞從農產品聊到農會超市與綠色照護站,談農會百年來如何回應農村的需求。
主持 徐佳馨 / 對談 范雅鈞博士

上一集談完台灣酒,徐佳馨再請歷史學博士范雅鈞談農會。她從自己認識農會的經驗切入,范雅鈞則回到日治時期,說明農會為什麼要有信用部,再談三大部門、農會超市、綠色照護站,以及她認為農會百年來廢不了的原因。以下為濃縮整理,年代、數字與觀察均為范雅鈞在節目中的說法。
從農產品,重新認識農會
徐佳馨過去以為農會要死不活,認識范雅鈞後才知道農會的影響力。
- 徐佳馨
我以前覺得農會就是要死不活的組織,認識你之後才知道本地有這麼多好吃的農產品。你常寄農產品給朋友,有沒有印象特別深的?
- 范雅鈞
我很愛把好東西寄給朋友。像美濃的白玉蘿蔔,我會請農民不要剪掉葉子,結果他說不行,這樣有點騙重。農民很老實,淨重三十公斤,就是蘿蔔本身的三十公斤,葉子要占五公斤的話,他覺得對不起消費者。
- 徐佳馨
那農會是什麼時候、為什麼出現的?我查到第一個農會好像是三峽。
- 范雅鈞
三峽農會是一九○○年成立的,我幫它寫過歷史。日本是外來統治者,要統治一個異文異種的新殖民地,當時台灣唯一的主要產業是農業,少數統治者不可能直接面對廣大農民,所以要有類似班長的組織,把農民組織起來,在農業界就是農會。
農民在收成前的空窗期
種子與資材要先付錢,收成之前卻沒有收入。
- 徐佳馨
農民為什麼需要農會?
- 范雅鈞
農民在收成之前沒有收入,卻要先花錢買種子、秧苗與肥料,日治時期還有豆餅之類的資材。耕作期短的是三、四個月,鳳梨則是一年到一年半,這段時間,家人還要吃喝、付學費。
- 徐佳馨
我以為都是跟鄰居或地主借?
- 范雅鈞
鄰居比你更窮怎麼辦?地主就是地方上的有錢人。以前農民常去雜貨店或米礱間賒帳,記一筆,等收成再還。可是借錢的利率是多少?你很缺錢,對方說多少,你都只能答應,這就是一種壓迫。
沒有抵押品的信用貸款
有錢人組成合作,逐一討論每個人的還款能力。
- 徐佳馨
日本統治者怎麼處理這個問題?
- 范雅鈞
他們覺得這樣不行,農民還不出錢可能逃跑,田就荒廢。於是召集地方上的有錢人,日文叫okanemochi,漢字就是拿著錢的人,組合起來,有點像地區銀行。
- 徐佳馨
沒有抵押,怎麼知道可以借多少?
- 范雅鈞
當年都是信用貸款,沒有任何抵押品。名單上寫著每個人的借款上限,是有錢人開會逐一討論還款能力。假設你和我都不認真工作,但你有一個認真的爸爸,你的額度就可能二十塊,我只有五塊。這是地方上的老人家告訴我的。
一鄉鎮一農會,以及漁會
行政區內不跨區競爭,山地鄉財政困難時由隔壁農會接手。
- 徐佳馨
現在的農會,是怎麼分區的?
- 范雅鈞
基本原則是一鄉鎮一農會,業務範圍限定在行政區內,這個原則從日本時代就確立,目的是不要跨區競爭。像甲仙兼管桃源和那瑪夏,因為這兩個山地鄉財政困難,農會倒了就不能照顧農民,所以請隔壁的農會買下來。
- 徐佳馨
那為什麼有農會又有漁會?
- 范雅鈞
這不是笨問題,基隆就既有漁會、又有農會;非常靠海的高雄前鎮漁港,就沒有農會。屏東有些農會則包含養殖漁業,因為不可能為了三個魚池另外成立漁會。全台灣最小的漁會,是南投的日月潭漁會。
三大部門各管什麼
信用、推廣與供銷分別處理資金、技術與販售。
- 徐佳馨
農會有哪些主要的部門?
- 范雅鈞
有三大部門。信用部就是融資,當年的口號是有錢存農會、沒錢農會借,非常直白。推廣部門則處理耕種的技術問題,像極端氣候、稻熱病,會找專家診斷;水稻生產過剩之後,也會教農民改種什麼。
- 徐佳馨
那跟我們消費者最直接相關的是哪一個?
- 范雅鈞
是供銷。美濃的朋友常說,還在田裡面的歸推廣管,收割之後要賣了,賣給誰、怎麼賣、怎麼運輸、怎麼包裝,就歸供銷。
偏鄉的農會超市
一個鄉鎮裡最有錢的單位,也承擔日用品零售的責任。
- 徐佳馨
農會超市是怎麼來的?
- 范雅鈞
在電商崛起之前,二、三十年前,農會就有農會超市。你想想去那瑪夏,沿路有超商、全聯、美廉社、柑仔店嗎?開店要資本也要人做帳,鄉鎮裡最有錢的單位就是農會,所以政府請農會成立超市;稍微窮一點像北埔,就成立農民購物中心,規模小一點,但同樣提供日用百貨。
- 徐佳馨
東西上架農會,和上架一般柑仔店有什麼不同?
- 范雅鈞
就像要進全聯或超商,不是隨便就能進,農會也有挑貨的原則,會照顧自己地區的農民。但如果添加物太多,也不能上。農會已經是當地的大公司,不會做對不起自己名聲的事。
農會也做長照
綠色照護站讓農村老人走出來,政府有經費補助。
- 徐佳馨
農會還做什麼讓你特別感動的事?
- 范雅鈞
最近幾年,農會走到長照,叫做綠色照護站。讓地方上獨居的老人走出來,聊天、煮飯、插花、畫畫、跳舞,中午一起吃飯,政府有經費補助、計畫性地做。
- 徐佳馨
所以孩子去上班,父母可以送去農會?
- 范雅鈞
對,就像日照中心。農會一百年前滿足資金需求,五十年前是增產的技術需求,三十年前是農會超市的零售服務,現在則是農村人口老化後,在地老人安養的需求。
農會為什麼百年來廢不了
政治、經濟與社會三個功能,並不是只有樁腳。
- 徐佳馨
日本人創立的制度,國民黨為什麼不廢?二○○○年政黨輪替後,農會為什麼還是廢不了?
- 范雅鈞
因為農會有政治、經濟、社會三個功能。如果只看到它是樁腳,就會忘了它的經濟與社會功能。以前上報紙的多半是壞的農會,好的農會有幾個被報導?全臺灣有三百零二個農會,出事的只是少數,卻常占版面。
- 徐佳馨
所以在農會買東西,賺錢的是誰?
- 范雅鈞
賺錢的是那個區的農民,農會是平台。我以為是農會賺錢,其實是農民賺錢,大家都賺,農會如果不賺錢,誰要做白工。
這場對談的重點
這場對談的三個重點:范雅鈞說明,農會在日治時期成立,起因是農民在耕作期沒有收入,需要資金,信用部便是以信用貸款起家。第二,農會有信用、推廣、供銷三大部門,也依各時期的需求,發展出農會超市與綠色照護站。第三,她認為農會百年來廢不了,是因為它有政治、經濟與社會三個功能。